我只能站在窗前遥望着这个城市的另一角在心里发问:静宜啊,我曾经生死相依、刻骨铭心的初恋,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不得而知。但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终成眷属,恩爱永远……
被扯断的红丝线
——对一个“老三届知青”的采访
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大哥,举止儒雅,谈吐不俗,一看就是一位知书达理,很有文化教养的人。但他那眼神中又似隐含着某种忧郁,时时闪现出一种深深的忧伤与惆怅,又可想见,那一定是经历了许多岁月的风霜与坎坷。
一段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他向我讲述了一段他亲身经历的往事,沉重而压抑,委婉而凄清,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听得不由阵阵唏嘘,感慨不已。他要求我不要用它们的真实地点和人名来披露,就当作是一个虚构的文学作品来阅读。然而我知道生活的现实往往比文学更复杂更富想象,我内心感到了一种少有的震颤与共鸣……
下面是他讲述的一些主要内容,颇有点一波三折。
患难牵手,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是文革前武汉某重点中学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六六届高中生”,一听就知道,这一届高中生“只差一口气”就可上大学而可成为“天之骄子”了!可不巧,正赶上了那场“文化大革命”。读书在当时是了无指望的,于是,停课闹革命、串联、直至最后的结局是奔赴广阔天地扎根农村接受再教育。
可这个“再教育”的过程是多长,一年、二年、还是三年?到第5年一起下去同一个小组的8个知青抽回去了7个,只剩下我这一个“黑五类”子弟还得继续改造。就在这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邻公社有个女知青也是和我一样,她们小组也只剩她一个“留守女知青”了,区里就将她调到我们队和我“合成一户”(知青点),她的名字叫林静宜,是69届初中生,比我小6岁。
静宜的到来无疑引起了我思想上的某些躁动:本来孤独一人在这异地他乡更显凄凉,现在不管怎么说来了一个小老乡,所谓“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们是同类,所以我们本能地都想了解对方知道对方接纳对方。
而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俩的家庭出身、个人经历和性格爱好等,又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更没想到我们又是那样地相怜相惜,相依相靠与相懂相知!
我出生在一个旧职员家庭,父亲解放前跑到台湾去了,母亲后来改嫁给一个搬运工人,我从小就饱尝了继父醉酒后的拳脚打骂,性格变得非常孤僻。
静宜出身在一个教育世家,从小受到一种家风的濡染,书香的熏陶,显得有种尔雅温文,蕙质兰心。但她父亲文革前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被抓进牢中,陡然的变故,使一种浓浓的阴霾始终笼罩在这个曾经温馨的家庭,现在她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祸不单行,她母亲现在又得了重病一个人在武汉,而她却孑然只身在这遥远的小山村,仿若《秋水伊人》中所唱:“梦痕无所寄,空有泪满襟”,真是处处艰难,事事坎坷,情何以堪啊!
以前读书时,我爱好文学,静宜喜欢音乐,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和爱好,我们都曾幻想将来能步入艺术殿堂献身缪斯女神,是那个畸形的年代把我们理想打碎,命运又使我们在这里萍水相逢,生存的本能更要求我们“相亲相友爱”,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于是,在随后那些阴暗而漫长的日子里,尽管生活仍是那样的困难与艰辛,尽管眼前的现实与理想的天国相距遥远,但我们相扶相携,相伴相依,互相怜悯与同情着,互相关心与呵护着,仿佛能感到一丝前途的曙光和生活的甜蜜,终于,最后我们情不自禁理所当然地真心相爱了。
事出蹊跷,双双顺利出“农门”
有人说,坠入爱河的男女是最“忘情所以,丧失警惕”的。那以后,我和静宜在苦中相爱着,偷偷寻觅着些许的甜蜜,却不知危险也正悄悄向我们袭来。
我们区的新区委副书记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当初他就是在邻公社当党委书记时发现了蕙质兰心、容貌娇好的静宜却是个出身不好孤身无援的知青,遂动了邪念。他蹲点到我们公社后,就利用手中的权力美其名曰关心知青,把静宜也调到了我们公社。静宜转到我们公社后,他时不时顺道或专程来“关心”一下我们这两个知青,实则是想寻找机会下手。
对此,我们当然不会想到什么,反倒对这位领导感激不尽。可正是这个衣冠禽兽的家伙毁了静宜的一生,也毁了我人生的第一次爱情!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1975年盛夏那个闷热的日子。那天一清早,公社来人通知静宜,说要她今天到公社去填一张招工表,我一听高兴得跳起来,静宜却露出一种明显的失望和深深的惆怅来。
我不解地望着她,原来,她是想她要抽走了就丢下我一个人了怎么办?她真不愿意这样……最后,她说她不想去,要走两人一起走。我当时一听非常感动,在心里默默地念道,静宜啊静宜,感谢你这一片真心啊!但同时我非常理智,静宜虽说比我小好几岁,可女孩子一般招工单位都不愿要,再拖下去就更难办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我说:“你怎么这么傻?现在只有一个名额,你先走一步再说啊,总比两个人都困在这里强!”最后我是“强行命令”她去填表,并且“押”着她去了公社。
到了公社,那个书记却借故硬把我支回去了。到下午时,静宜回来了,她显得很疲惫地说让我赶快再去一趟公社,公社还多一个招工指标给了我,大队现在有急事找她,不能陪我去了。
我当时一下如坠五里雾中,这喜讯来得太突然,但来不及细问,甚至我看到了静宜脸上有种异样的神情都没来得及细想赶紧就去了公社。果然,一切如静宜所说,我就这样顺顺利利也是稀里糊涂地和静宜一起被招回武汉,结束了长达6年的“流放”生涯。
莫可名状,闪烁其词藏隐衷
一对苦人儿双双回到武汉,照说是件大喜事。可我不明白,自那天填表之后,静宜对我的态度发生了陡然的变化,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在我面前常常显得恍恍惚惚心神不灵样。我担心她生了什么病,问她,她总不回答,还有意回避我。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和她吵了起来,我说,你是不是现在衣锦还乡,眼界大开,瞧不上我这样一个搬运工的继子了。却不料她大哭了一场,什么都不肯说,从此不再理我了,无论我怎样向她解释向她赔礼都无济于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回武汉她就变心了?难道她心里又有了别人?我苦苦思索着,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就像人们说的,时间会改变一切。我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也克制着很少去找她,想等过段时间再说。
我们后来的生活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我万万没想到,进工厂以后不久,静宜很快就找了一个对象并很快就成了家,找的爱人是一个街道小厂的其貌不扬的工人。我并非有贬低这位老实木讷的大哥之意,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不能接受,静宜她为什么要背弃我,要如此地“自轻自贱”?
我只能接受现实,并将注意力转移,又拿起过去读过的书本重新温习以打发时间。不想七七年恢复高考,我考上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司法部门工作,接着成了家,以后再也没有静宜的任何消息,然而那份特殊的情感却常常在我心中泛起,每及至此,我便是满腹的伤感与惆怅。
水落石出,二十年后终知情
1997年,我所在的刑庭接到一封群众联名的来信,举报他们的县委副书记贪污公款,强奸女知青玩弄妇女等种种问题。
我一看这位书记正是我原来下放时的区委副书记。立案调查和后来审讯的结果令我大吃一惊:75年我和静宜招工时,填表那天他正是利用他手中的权力把静宜强暴了。静宜当时要去告发他,他慌了,拼命向静宜求情,提出答应静宜所有要求,想无可想的静宜最后就提出也给我一个名额,否则她鱼死网破。
想想在当时情况下,静宜一个柔弱无助又有“严重家庭问题”的女孩子,面对这样一种强大的丑恶势力她又能怎样呢?最后她选择了以她的痛苦来换给我一个机会。静宜是深爱我的,但她又是个把贞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孩子,还有当时强大的社会舆论和压力,所以她当初要隐瞒避开我,草草成家,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正是因为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啊!
……
掩上宗卷,我心潮久久都不能平静。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当然是得到了他应得的惩罚,可这类人对人世间的种种伤害能由此消弭,一一了清吗?我只能站在窗前遥望着这个城市的另一角在心里发问:静宜啊,我曾经生死相依、刻骨铭心的初恋,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但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作者:闵守华,武汉老知青,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