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春风楼鲜少在白天开门。
可如今不过午后,楼门大开。
楼外重兵把守,楼内坐着雍容华贵的静和公主。
我跪伏在静和公主面前,尽可能地缩着身子,头紧紧贴着地板。
头发衣服都被汗水打湿,我蜷在地上,忍不住地发着抖。
静和公主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我:“怎么不跳了?”
我连气都喘不匀:“公主恕罪,奴,跳不动了。”
春风楼寅末才歇,不料不过辰时一刻,静和公主就带着一众侍女和和气气地叩开了春风楼的门,而后指名要看我的舞。
于是从辰时三刻到如今快申时,我已经一刻不停跳了三个时辰。
“哦?跳不动?”静和公主冷哼一声,“是金叶子给的不够?还是本公主不配?”
我抖得更厉害,连忙磕起头来:“奴不敢。”
良久,久到我已头昏眼花,数不清到底磕了多少头,恍惚间听到头上传来一道声音:“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公主,只依稀瞥见了公主头上那支发簪。那支银簪是半月形的钗头,再上面缠着一直蝴蝶。我记得江慎曾是与我说,这钗像是蝴蝶衔着月,很衬你的名字,也很衬你。等我日后有钱,便买来送你。可如今,这钗却戴在公主头上。
静和公主笑了笑,语气却是不善:“舞跳得不错,人长得也好,如今更是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难怪阿慎喜欢。”
我连忙又狠狠叩下去:“奴不敢造次。”
没想到静和公主起了身,朝我走来。她伸手抬起了我的脸,长长的护甲仿佛离我脖颈只有一寸。我被迫与她直视,连呼吸都屏住了。
静和公主一脸娇笑:“怕什么?本公主今日来,是捧你的场。”
她笑得极美,眼睛却狠狠盯着我,全无笑意。
也不知是不是衣衫被汗打湿的缘故,我身后仿佛一阵风起,脊背都发凉。
说罢,她不轻不重抬了抬我的下颔。我不敢再低头,只眼睁睁看着她又施施然起身,落回座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丫鬟打趣道:“公主真是好心肠,您想看她跳舞,宣她进宫伺候就是,还劳您大驾来这地方看她。”
静和公主把茶杯递回去,像是真的好心肠给丫鬟解惑似的:“她这样腌臜的东西,如何能进皇宫的门?”
我又狠狠把头磕下去:“是奴脏了公主的眼。”
话是这样说,但我的眼泪还是悄悄落在地上,连哭都不敢让人看见。
一直到酉时,静和公主才起驾回宫。临走前,她让丫鬟丢给妈妈一袋金叶子,说是赏给我的。妈妈眉开眼笑,满嘴的甜蜜话。
公主一走,琼花连忙跑过来扶起我。我一看,这傻丫头已经泪流满面,连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我本想拿贴身的帕子给这小花猫擦擦脸,可拿出来才发现湿得不能用,就改用手,一点一点地抹。
我低声哄她:“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琼花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好什么好?公主她分明就是在作践你。”
我笑了笑:“我这样的人,称得上什么作践?”
2
回了房,我靠在榻上,身体累得不行,偏偏意识还十分清醒。
琼花还抽搭着,断断续续问我:“不然我去和妈妈说,今天晚上姑娘别陪赵公子了。”
“不许去,”我轻声呵住她,“正事要紧。”
她说的赵公子,名为赵麓,是如今朝中丞相赵远山的第六子,也是唯一嫡子,自小甚是受宠。
从两个月前赵麓来春风楼起,我便使出浑身解数勾上了他,上一次几乎就要成了好事。可他被小厮叫走,走的时候还与我惜别,依依不舍。
不出意外,这一次只需要我多灌上几杯酒,他就什么都听我的。
琼花过来帮我捏肩捶腿,这些年下来,她手法练得极好,不过小一盏茶,我身上缓了许多的乏。
正捏着肩,赵麓便推门走了进来。见我倚在榻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过来,出声调戏道:“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
我摆摆手示意琼花退出房间,伸手勾住他的腰带,往自己身边带,同时起身,把自己送进他怀里。我拿过他的手,先放在我肩上,再顺着我的胳膊滑下去,又停在我腰上,再缓缓往腿上放:“奴家身上哪里都不舒服,可是要累一累公子了。”
赵麓哪里受得住这种撩拨,三两下就解了自己的腰带,脱了外袍。
我也主动得紧,媚笑着含了口酒渡给他。他接过就咽,丝毫没尝出来是极烈的露醇白。
他脱一件衣服,我就渡他一口酒,直到他只剩一件敞开的里衣,又来脱我的。
我拉着他,滚到床上,跨坐在他身上。
我一寸寸摸过他胸膛,娇笑道:“公子金贵,养得也是极好,算得上是肤若凝脂。”
他一翻身,凡把我压在身下:“说女人的词,也敢说我?我便让你看看,男人本应如何。”
夜半三更,赵麓终于疲了,翻身下去躺在我身侧。我又倚在他怀里,嗔怪道:“公子也不常来看看奴家。”
赵麓长叹一口:“还不是怪我家老头,烦得要命。”
我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仿佛不知道他说的老头,就是赵远山一样,向他提议道:“您就和老爷说说,只要您能常来看我,金银那些俗物,您不带也罢。”
他就如同真找到了红颜知己一般,又把环着我的手紧了紧:“那老头平常都待在西苑的小楼里,又不让我进,见他一面都难,何况与他说这些。”
他是累得狠了,酒劲又上来了,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琼花一直在门口候着,我写了张纸条,上书“丞相府,西苑小楼”,让她带给京爷。
我又回去重新沐浴更衣,在镜中看着自己。胸前波涛汹涌,盈盈腰身却仿佛不堪一握,相貌又生得极好,一双含情眼最是勾人。按京爷的话说,我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活在窑子里。
3
京爷原名叫什么无人知晓,众人只知道他名字里有个京字,便尊称他为京爷。
京爷如何发家的已经无人知晓,但他名下生意无数,有酒楼也有布庄。但能让世人尊称他一声京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他经营了十数家善堂。这样的大善人,连皇上都亲笔给他提过一块牌匾。
而无论是我,还是琼花,抑或是江慎,其实都是被弃养在善堂里的孩子。
表面上,京爷是齐国的大善人,可只有我们知道,他其实是个楚国人。
这么多年,他明面上经营着这些善堂,实际上却是为了楚国在养探子。众多孩子中,根骨好的,被送去学武,然后投军或者当杀手;聪慧的,被送去学文,然后科考;而我这样的,大多被送进乐坊学歌学舞,然后被投进窑子。其他的平平无奇的孩子们,没人知道他们都去哪了,也没人敢问。
他给我们下毒,月月发作,然后让我们用各式各样的情报来换每月的解药。
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又做的是叛国的事,我们没有人敢忤逆京爷。
说起来,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们都是无名小卒,哪来的滔天本事来窃取重要的情报?其实能活下来,算是江慎救了我。为了多要些解药,江慎先私下里找到我,说要与我联手。
那时候我刚入春风楼,身边还带着一个琼花,虽然我模样标致,但也摸不到达官贵人的衣角。而江慎刚入闽西军,也仅仅凭着好身手刚做了百夫长而已。我们都知道,这个样子,我们连活下去,都是勉勉强强。
江慎找到我时,先是支开了琼花,然后还没和我说话,就先红了脸。简简单单一句话,被他说得支支吾吾:“月……月姑娘,又见面了。”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只觉得这个人可爱得很,他继续道,“明日……明日飞虎营会来春风楼庆功,我想请你帮我和一个人引荐我,他叫何庆。”
“好。”我答应了下来。
江慎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一般,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张张嘴,下意识地还在继续说着希望我帮他的理由,“我若入了飞虎营,必能崭露头角,然后我便再来捧你的场……”
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江慎的脸更红了几分,比我更像是个娇滴滴的大姑娘。他见我笑,也傻傻地跟着笑起来。
我伸出了手,江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也伸出手来与我击掌。
“击掌为誓,说好了哟。”
我曾以为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许诺,许久之后我们回想起来这样一个开端,以及接下来的相互扶持,只觉得我们仿佛雪夜里两个衣不蔽体的可怜人,只能靠狠狠抱着对方相互取暖,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赌局,我们两个把彼此的命都捆在了自己身上。
4
不得不说,江慎看人极准。
表面上何庆并无官位,连个领队都不如,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我亲眼见着飞虎营的主帅,悄悄问他该如何答皇上的问话。
妈妈领了一众姑娘来,她们大多奔着主帅和副帅,我悄悄算着位置,然后默默到了何庆身边。
何庆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脸来,直说我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我分不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只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讨他的欢心。
难怪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酒在手,美人在侧,谁能清醒?酒过三巡,何庆跟着我到了我的房间。
我哄他说,有个同乡人在参军,想投奔何庆这样雄伟的人。他被我哄着,给了我一个令牌,让江慎拿着牌子去营里报道,我悄悄塞进妆匣里。
其实下一个月的解药还没有着落,可我半点慌乱都不能显露出来,我还要朝眼前的人笑,要笑得美,笑得媚。
第二天江慎来找我的时候见到令牌,青涩的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他冲过来抱住我,不停说着谢谢。我愣了愣,也有点迟缓地笑起来,没舍得推开他。
过了小半个月,有人来送药,竟然有两大瓶。
我打听了才知道,江慎刚进飞虎营就以一挑五,成了个小小的风云人物。他给京爷带去几条消息,很符合京爷的心意。京爷一个开心,赏了三瓶解药给他,而江慎把两瓶都分给了我。
5
江慎混得越来越好,然后飞虎营再来春风楼庆功的时候,他当着许多人的面点了我。
他并没避讳与我相识,反而作出一副与我关系匪浅的模样。他点了我在旁侍候,自己却事事亲力亲为,规矩得很。他甚至递给妈妈一小包银子,请妈妈多关照我。
其他人见了,满嘴打趣:“江统领,您这是拿婊子当菩萨。”
江慎听见了,笑骂着怼回去,说这个酒量不好,说那个满嘴胡话,唯独不撇清我们的关系。
我的身价,随着江慎,水涨船高。总会有人来捧我的场,为的是打探江慎的消息;也有人好奇,想看看江慎捧着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中不乏许多军中的人。这样的人,会在军营里防着同袍,也会在战场上防着敌军,却唯独不会防着红罗帐里娇滴滴的女人。我把套来的消息传给江慎,使他总是知己知彼,略胜一筹。
一晃三年过去,他成了将军,我成了名妓。我们手里都握着各种情报,再也没过过那种担心下个月就暴毙身亡的日子。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齐国的大将军江慎,虽然即将迎娶公主,但心里总有一个红颜知己,是春风楼的头牌花魁,唤做琉璃月。
就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相信,江慎是真的喜欢我。
众人相信,静和公主相信,琼花相信,而我,也相信。
6
我是真的相信江慎喜欢我。
就好像他这一次出征前,还只是一个副统帅,他来看我的时候,眉眼中都是对这一仗的期待。
他朝着我笑,古铜色的皮肤显得一口牙倒是极白。“阿月,你知道吗?你上次和我说,楚将军的行军图总放在身上的锦囊里,我拿到了,我发现了两个极其容易被包抄的点。到时候我多加防范,定能来一出瓮中捉鳖。”
江慎说起来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
说到兴奋时,他突然冲过来抱起我转圈,我吓得叫出来,小小一声淹没在他爽朗的笑声中。
“阿月,有你真好。我能有今日,都是因为你。”
我突然觉得心头一软,环抱住了他:“是因为你很厉害。”
江慎摇摇头:“没有你的话,就算我深谙兵法,也不会升得这样快。”
他把头埋在我脖颈处,蹭来蹭去,像是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大猫。
他对我说,“阿月,你再等等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会让京爷解了我们的毒,然后我们会做一对自由人。我会娶你,我会陪着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双眼,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好像是等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要迎来一个结果;也好像是,我真的很开心,原来我喜欢的人,也是这样喜欢我。
琼花走进来,江慎立刻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对其他的女子,向来只有冷漠。他所有私下里的情绪,那些像是孩子的,或者像是宠物的,都只对我一个人。
琼花带着金创药和干净的布:“姑娘手上的伤该换药了。”
江慎突然紧张了起来:“什么伤?”
我挥挥手授意琼花把东西放下,她只以为我在忙着接客,连忙退了下去。
江慎小心翼翼卷起我的袖子,看见我手臂上一道三寸来长的鞭痕,在看见的一瞬间,他突然就红了眼睛。
楚将军是鞭不离手的一个人。江慎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伤从何而来。
他替我上药,明明是在战场上常常受伤的人,此刻却显得手足无措。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手臂,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心底泛起阵阵酥麻。
江慎一直垂头不语,我忍不住去哄他:“没事的,一点都不痛。”
他看向我,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他说:“阿月,我定不负你。”
这样的话语,用他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简直是搔在我心上。
后来,楚将军的行军图果然出了问题,他领军十万,却被敌军以十五万强兵从两侧包抄。江慎抓住机会,利用事先挖好的陷阱,不费一兵一卒便消耗了敌军三万余人,又配合楚将军里外夹击,直接把敌军打退百余里。而战报传了上去,楚将军被贬,江慎终于也做了主帅大将军。
他拿了大将军的帅印,第一个拿来给我看,他说:“阿月,你看,如今我已是江将军了。”
再后来,江慎只一设计,便又轻易抓住了姓楚的的错处,狠狠发落了他。
江慎与我说:“阿月,曾经欺侮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无边无际的苦难中,江慎一次又一次,如同神明降世,替我撑腰壮胆,也为我打抱不平。他在战场上是怎样的风光我不晓得,我只知道在这一隅天地里,他就是我的英雄。
7
可如今,出人头地的江慎,被指婚静和公主。
我的英雄,要娶别人。那个人是公主,自小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珍馐玉馔。她高贵而典雅,干干净净,不染一次凡世的尘埃,仿佛住在云上的仙子。
而我,不过是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罢了。
我既希望他接旨,从此也算是皇亲国戚,真正地做了人上人;可私心里,却又幻想着,他驳了皇上的圣旨,说已有心仪之人。
可朝堂上的事情,我一个青楼女子,又怎么会知道呢?我只知道,随着指婚的消息传出来,我甚少再见到江慎,反而是静和公主来春风楼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指名要看我的舞、听我的曲,吃饭也要让我在一旁侍候。她向来笑意盈盈,我却只有谨慎再谨慎的份儿。
静和公主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来:“你做什么总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出来?本公主常来捧你的场,不是疼你吗?”
一次两次,我尚觉得不知如何作答。可如今次数多了,我已习惯性地直直跪了下去,语气是更为讨好:“公主您太抬举奴了,奴就是一条轻贱的狗,哄您一乐罢了。”
“你这样说,真是伤本公主的心。”她这样说着,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甚至抬手拿着帕子揩了揩眼角。可我分明瞥到她暗自笑得开心。
捧我?她其实从来都不是为了来抬我的身价,她想踩我,我在平地上还不够,她想把我踩到洼地里,踩到泥淖里,我越卑微越是下贱,她才越开心。
想来也是,她是贵人中的贵人,被宠爱她的父亲指了一门好婚事。偏偏在世人的嘴里,江慎的名字后头,往往跟着一个我。她如何甘心?
静和公主摘下头上一根金步摇,丢在地上,步摇滚了两圈,落在我眼前:“赏你的。”
我本应该双手捧起然后毕恭毕敬谢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突然长了反骨一般,我双手将步摇捧了起来,口中却说着:“公主的金步摇太过贵重,奴不敢接受。”
静和公主像是料到我有此话似的,没让人把步摇接回去,只问:“哦?你是觉得,本公主应该赏你,这根素银簪子?”
我不敢接话,她继续道:“可是不行呢,这簪子,是将军送给本公主的定情之物,价值连城呢。”
“有些东西,该要,你便要着。有些东西,不该要,你便想都不要想。”
她话里的意思,我听得真真切切,我也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可我只能把金步摇捧回来,高高兴兴谢公主的赏。
位高权重的人总是会如此风轻云淡,就如同拂衣带袖却不经意间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地,夺走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的尊严也是,我的江慎也是。
我想争,却不敢争,不能争,不配争。
8
琼花把写着“丞相府,西苑小楼”的纸条拿给了京爷,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两瓶解药。
我那里还有,于是这两瓶我都塞给了琼花。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在手里死死握了许久才收进荷包里。沉吟几声,琼花忍不住道:“姑娘,其实我也……”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横了她一眼:“你想都别想。”
我和琼花自小在一处,小时候我瘦弱得很,善堂里有人想要对我用强,还是琼花抡着木棒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把人赶跑。从那时候开始,我与她吃住就都在一起,直到京爷把我送到春风楼。京爷本想把琼花送到别的妓院去,是我硬拦下来。
我穿上最漂亮的衣裙,跪伏在京爷面前:“奴求爷赏个恩典,奴一直把琼花当妹妹,让她跟着奴,她的份儿,奴来做。”
京爷本来都没正眼看我,甚至懒得出声,也许他从来没见过与他讨价还价的。
我忍着腻歪,从地上起来,大胆地往京爷身边去,用刚学会的媚笑朝着京爷笑,娇嗔道:“奴做得到。”
京爷这才看我,一双浑浊的眼睛从上扫到下,又笑了笑,默许了。
之后琼花哭得像个泪人儿,死死拽着我不撒手。我反而过来安抚她:“我们是姐妹,我们两个,一个人脏就够了。”
今年是我到了春风楼的第四个年头,我可以允许我在这风月场里沉沦,但我保护的琼花不可以。
琼花嘤咛道:“姑娘已经很照顾我了,可我不能一直这样心安理得依赖着姑娘。”
我拍拍她的头:“是我依赖你。”
在这一片声色犬马中,只有琼花与我作伴,纵使我受到公主刁难,人人避我不及,生怕关照我反而惹恼了公主,可琼花依旧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尽心尽力。
她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还是个无暇的姑娘,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哪怕我再肮脏,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9
静和公主来春风楼闹事,并没避讳任何人。
几日后,我才又终于又看见了江慎。他憔悴了许多,见我的眼神满是心疼。我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来看我,带着我最喜欢的点心,一见我便迫不及待地把我抱在怀里。
他狠狠咬着牙,一言不发——我知道,他也恨。纵然位极人臣,纵然将娶公主,可他也不过是皇室养的一条能征善战的好用的狗罢了。
反倒是我看得开,我拍拍他的背,如同每一次哄他一样,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江慎放开了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同我之前受伤一样,在战场上受伤无数却从不喊疼的江将军,又一次为我红了眼睛。
他说:“阿月,我恨,我真的恨。”
他说:“为什么这世间,这么难?”
他说:“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给我们留活路?”
我终于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我们只是想简单而平凡地活着,却往往,事事都不能如愿。
江慎躺在榻上,紧紧抱着我,我们两个人在小小一张榻上亲密无间。
我们两个几乎是头贴着头。他盯着我,无论我们相视过多少次,他都还像初见我时那样,从略显躲闪,到直勾勾看着我,他曾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江慎很认真地看着我,沉吟了一下,他对我说,“我还有一个月,就要成婚。”
我本来还在享受他怀抱里的温暖,突然听见这个,从心底里就凉了起来。
紧接着他又说,“我们得想办法解了我们两个的毒,不然该来不及了。阿月,我们解了毒,就一起跑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好。”
起起落落,我心里又突然满起来。
不过江慎说得对,如果想在他大婚前脱身,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江慎拉着我细细谋划,他与琼花不熟,我便连琼花都不敢告诉,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是大将军,我是名花魁,我们两个脱身,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做小伏低,京爷自信能拿捏住了我们,定然不会放过我们两个这样身处情报中心的人。可若是闹一个鱼死网破,开罪了京爷不说,全天下也都会知道我们是楚国的奸细,齐国也不会放过我们。
当前形势,不容乐观。
我们都知道,十有八九,我们真的是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可当江慎认真看着我,眼眸里是慢慢对我的担心,我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江慎一时不解,问我:“你笑什么?”
我故作轻松:“觉得你这样好,就算与你一起死了,我也不枉活过一回。”
江慎明白我的意思,也跟着我笑起来:“好,如若不成,我们就死在一处,来世我们再做小夫妻。”
来世我们再做小夫妻。我早已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说过的情话比吃过的饭都要多。可听着江慎这样说,我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他看见了,笑着来打趣我。
我与他嬉闹着,明知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我却无比期待死后的世界。
10
我约京爷到茶馆喝茶。
江慎与我细细想了,若是我向京爷提出要走,还有三成的可能。我如今已经十九岁,是个名副其实老姑娘了,就算曾经是个花魁,也很快会变成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可江慎不同,他位高权重,又手握军事机要,即将迎娶公主,也许还摸得到皇家秘事。
若我有幸拿到解药,到时候偷偷留下些许来,也可以再配上一副。若京爷不肯放我,屋内熏香有毒,茶中放了解药。
就算我自然地把茶喝下去,他生性多疑,必不肯喝。待他毒发之时,他必不愿与我这个窑姐儿一命换一命。
京爷到的时候,表面上我如同世间所有娇贵的女子一样,穿着华贵的衣裙,端坐在蒲团上,细细品着雨前龙井。可实际上,门开的那一瞬,我还是忍不住瑟缩。
那些阴暗的岁月,那些一心求死的过往,又哗的一下在我眼前展开似的。
京爷还是那个京爷,可我不是当初的小丫头了。我很快镇定下来,没起来,但是微微倾了一下身子,以示行礼。我笑着招呼道:“京爷您请坐。”
他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月姑娘约我来,是想谈什么?”
我笑呵呵打着哈哈:“请您喝茶,还需要什么目的?”手中动作不减,替他斟茶,又把茶杯递给他,心里却在盘算。
京爷接过茶,没喝,微微收敛了神色:“恐怕月姑娘,不是单纯想找我喝茶的吧。”
我不动声色地开口:“京爷事忙,若说是单纯找您喝茶,恐怕确实是耽误您的正事。奴确实是想与京爷您,谈个买卖。”
他淡笑不语,我继续开口。
“奴是个蠢笨的,只会哄男人,不会哄女人。如今静和公主对奴百般刁难,弄得公子哥儿们也纷纷不敢再来捧我的场。奴想向京爷您讨个恩典,不如就此止损,放我归隐。”
京爷嗤笑一声:“一个静和你便怕了?”
我正色道:“奴不怕静和公主,她只敢折腾折辱,却不敢杀了奴,她不敢要因妒滥杀的名声。可就算只有刁难,奴与公主对立,时间长了又有什么好处?容貌易老,奴只怕会更加没用,辜负了京爷您的栽培。”
京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瞳动了动:“那你说,让你走,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故意换上一副讨巧卖乖的脸来:“奴这些年在春风楼攒下了不少体己,有不少公子哥儿也留了信物腰牌给奴,其中不乏有皇亲国戚,如果京爷能高抬贵手,这些东西,奴都双手奉上。您未来的大业,肯定用得到。”
我媚笑着,正如对我所有的恩客。我眼睛虽然看着他,却偶尔瞟向他手中的茶杯。
他看见了,更不会喝。
果然他装作不经意一般把茶杯放在一边:“我若放你走了,你转头便卖我的消息,那我是不是,惨了点儿?”
我讨好道:“规矩奴都懂,若是京爷心善,奴也必不会不识抬举。”
京爷笑了笑:“人心,我向来信不过。这世上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
我知道,我想脱离他的掌控,不论我到底会不会说出他的秘密,只要想逃,就足够让他动了杀心。
11
下一刻,他狠狠一皱眉,嘴边已有黑血溢出。
京爷满是震惊,大概是不相信他会折在我这个小女子手上。
我借机提议道:“不如京爷和奴换个解药?”
他死死盯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满口血污的他显得极为可怖:“原来你自以为演了一出好戏,设局的却另有其人。”
见我面露茫然,他大笑起来,然后许是不断涌出的血呛了喉咙,他又咳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低声道:“我自幼学毒,早已百毒不侵,除却一味,麒麟藤。”
“而麒麟藤,只有皇室才有,我竟小瞧了你。”
不过短短一刻,他脸色已变得苍白,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把他手边的茶杯猛地递过去,“不是,茶里有解药。”
我与江慎设这局,从来只是为了拿解药,我从未想过要杀他。
京爷看了眼茶,又看了眼我,眼睛里都是嘲讽的神色:“你喝这茶或许有用,我一旦中了麒麟藤,药石无解。”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然后一口血喷在我脸上。
在我还呆愣着,门口突然涌进来大批的衙役,他们说着什么人证物证俱在的话,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被压入了大牢,依稀听得有人说,我不过是个娼妇,却杀了齐国的大善人,也许连过堂审都不用,我会直接被秋后问斩。
被压入牢狱之前,我在人群里见到了江慎的脸。我有东西想问问他,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我的眼睛,冰凉而又冷漠。他像是从未认识过我,又像是已经遗忘了我。他甚至不比其他看热闹的人群,那些人或许好奇或许探究,还有的因为认为我杀了齐国的大善人而愤愤不平,也有人直勾勾盯着我的脸,或许认出了我是个那个有名的琉璃月。
可江慎,他连皱眉都不曾,他的眼眸连温度都没有。
“低下头去!”
有许多人这样呵斥我。
我不依,我不能依。我得看看我的江慎,为何是这样的神色对我。
他们粗暴地伸手过来把我的头按下去,我又挣扎着抬头去看。
“低下头去!”
“不,我要……”
我刚出声,只见江慎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了右手,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他让我,噤声。
若是以往,我一定会认为江慎是在让我假意顺从,等他想办法来救我。可看着他的眼睛,我竟然有了这样一种念头,如果我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直接过来杀了我。
我仿佛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又仿佛在这一刻无比了解他。
12
牢里阴冷异常,角落里偶尔会蹿出一只老鼠。
想来也是可笑,这样的日子我小时候也是经历过的,那时候尽管吃得差穿得差,我也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可所谓锦衣玉食过了几年,我这残破不堪的身子竟也娇贵了起来,渐渐地,我发起烧来。
从一开始我还能站能坐,后面烧得狠了,仿佛烧掉了我全身的力气,我只能蜷缩在稻草堆上,尽量一动不动来节省体力。
我本以为生着一场病,我会浑浑噩噩地等死,可没有,我的意识越发清醒。
仿佛开了窍一般,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我若是想从这泥淖中脱身,唯有从京爷那儿拿到解药,然后与江慎一起,隐姓埋名逃出齐国这一条路可走。
可江慎现在是齐国的大将军,又即将迎娶静和公主,做高高在上的驸马爷。他何必随着我这个妓女去过一个颠沛流离没名没份的生活?
皇室有唯一能杀了京爷的麒麟藤,也许也有能解开他身上毒的秘药。
他大可以想一个由头,什么为国征战时被敌军下了黑手才中了毒,说不定公主还会感动地落下两滴眼泪来,然后向皇帝撒娇着讨要能解毒的药丸。
接下来,江慎只需要选一个人,一个有合理理由约京爷出来不会让京爷起疑的人,一个如使徒一般完完全全相信他的人。最好这个人再卑贱不过,杀了京爷那样的善人,一个甚至不用过堂审就可以被问斩的人。甚至,这个人最好死在牢里,落下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这样连出去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京爷死了,我死了,没人再能威胁得了他,也没人知道他肮脏的过往。
他以后的人生,前路光明。
可笑啊,我心心念念的以后生活,不论生,不论死,我满心满眼都是与他一起。可他只是策划了一个更大的局,把我也算计在了其中。
过往一幕幕从眼前无声飘过,我一次又一次以为他是神明降世,可偏偏却忘了,这世上,哪来的什么神明。
我的英雄,从来都不是我的英雄。他只是随手递我一把挡雨的伞,我竟也当作是获得了遮风挡雨的全世界。
13
琼花来看我的时候,她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她背着厚厚的包裹,打开来是一块羊毛毡子,两身衣服,还有糕饼点心。
我起来拉她,她一把反握住我的手,语气焦急:“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啊?”
她又摸我的额头,“怎么都烧成这样了?也没个人来管管?”
她急得想喊人,又硬生生忍下了,然后又哭了出来,“姑娘,我是塞银子偷偷来的,我没法叫人,对不住。”
我家的这个傻丫头啊。我揽住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没事,会好的。”
琼花抱着我,虽然压抑了哭声,但是眼泪大滴大滴都落在我身上。我这一出事,肯定给她吓坏了。
没一小会儿,她从我怀里挣开来,连忙帮我往床铺上铺毡子,一边铺一边还碎碎念着:“牢里阴冷,这块毡子能隔绝湿气,这样姑娘夜里就不冷了。衣服是我才去买的,这时候咱就别讲好不好看了,姑娘凑合着穿。糕饼都是姑娘爱吃的,牢里饭肯定不好……”
我拉着她一起坐下:“我都这样了,挑什么吃穿,你多照顾自己才是真的。我出事了,妈妈有没有为难你?”
琼花愤恨道:“姑娘一出事,妈妈连忙写了告示说早就把姑娘除了名了。连带着姑娘的房间,这些年姑娘攒下的体己,妈妈全都一股脑儿搜刮走了。”
我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那你哪来的钱给狱卒塞银子?”
琼花像是一下子被堵住了嘴,脸憋得通红。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着急,恨不得去拧她,“你说啊?”
她低下头,声若蚊蝇:“我把自己挂出去,卖了。”
我气堵在胸口,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我作势去打她,她也不躲,我锤了她几下,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保护了这些年的小琼花,还是落到这个地步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琼花反而镇定了下来:“只是我姿色平庸,没卖上个好价钱,以后怕是要攒一段时间才能再来看姑娘了。”
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这话给我收回去,我不许。”
琼花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然后梗着脖子看着我,丝毫没有和我服软的样子。
我又扬起手,第二下却始终落不下来,只能发狠说,“你以后别来看我,我不见你。”
琼花坚定道:“姑娘护了我这些年,不然我早该在四年前就挂出去了。如今能来见姑娘,能给姑娘带身衣服带块毯子,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我后悔,我真的后悔。我与江慎谋划着逃到天涯海角的时候,我都没想着以后的日子琼花又该如何。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被迫接受了我锒铛入狱的消息。她来看我,连问我都没问一句,只带着衣服毡子来,担心我在牢里过得不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抓进来吗?”我摸了一把眼泪,做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因为我杀了人,我杀了京爷。”
琼花点点头:“我知道,京爷不是好人,外人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唾了一口,“京爷死了,没人给你解药,你也要死了。”
琼花愣了一下,但是又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的。”
“除了你,所有从善堂出去的人,都要死的。”我恶狠狠地说,“他们会死,都是因为我杀了京爷,你知道吗?”
我不等琼花回答,继续道,“而且,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杀京爷吗?因为有个公子哥儿,替我拿到了解药,杀了京爷,我不用死,所以我没顾及过你们死不死活不活,我气,我恨,我就把他给杀了。
你以后别来看我了,他会帮我改名换姓,我会出去,嫁给他,当正妻的。你来看我,我怎么和过去洗清关系?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懂吗?”
这一次琼花是真的愣住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她无声地哭着,然后和我说:“我懂,姑娘好好的,我不来了。”
琼花走后,我抱着两件厚衣服,蜷在床铺上。
成衣店买的新衣服面料总是硬挺的,这两件却软软的,上面都是皂角的香气。可见琼花都是有好好洗过,又放在太阳下晒过的。
琼花…琼花…我这样默默念着。我以为即使卑贱如我,也是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可我走了一步错棋,害得她和我一起,满盘皆输。
14
琼花来过后的第二天,江慎来看我。
那时我睡得并不安稳,一阵咳嗽后,我恍惚着睁开眼,隐约见到有一个人站在牢房门口。我以为我会吓得喊出声来,可我竟然出奇地平静。我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江慎。
我又咳嗽了一阵,胃里翻江倒海,可我已没有什么能吐出来的。
他没话说,我有话说不出来。我们就在这狭小阴暗的牢房里,互不言语地待了许久。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一个答案。你爱静和公主吗?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可我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想了想,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我撑着坐起来,靠在冰凉的墙上,对于全身发热的我来说,这冰凉的触感竟让我觉得还算舒服。
我想,若不是琼花来过了,他担心我与琼花说了什么,他是断然不会来看我的。这样想来,他比我应该焦急百倍千倍。
这样想着,我倒有了点报复的快感,于是也真的笑了出来。
江慎终于忍不住,他问我,“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我摇摇头,“我快要死了,有什么可开心的?”
他被噎了一下,一时间没接上话,我改了姿势,从坐着改为跪着,“奴知道将军想问什么,想要什么,但奴也有想要的,也想斗胆与将军谈个交易,您看如何?”
江慎脸上是晦明不定的神色,我从未叫过他将军,也从未在他面前自称过奴,明明几日前我们还抱在一起,向对方许诺着一个愈发清晰的未来,可如今他是御赐的驸马,高高在上的将军,我成了阶下囚,等着不日被处死。
我向他磕了个头,继续道:“奴想要一颗解药,只要将军给了,奴发誓,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江慎懂我说的解药是什么:“解药给谁?琼花?”
我点点头:“是,还请将军找个法子直接喂给她就好,不必明着告诉她。”
江慎愣了一下,也点点头:“我答应你。”
我又磕头:“那奴到死,也不会说将军一个字。”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再相信我?”
这个人,真好笑。哪有那么多的凭什么?
我看向他,像是在看我过去这些年的时光,“江慎,其实从来你都不需要这么麻烦。”
即使他骗我这些年,我也从来不忍心真的把他拉下神坛。
江慎啊江慎,我闭上眼,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也是,之前一直颠沛流离,我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又担心静和公主来找我的麻烦;我担心他与我私奔后浪费了他一身的好本质,又担心他真的娶了公主我又该如何自处。
真好,我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15
狱卒陆续给我送了不少东西,每两天一次,有衣服,也有吃食。
他说是牢里面改善了条件,可我知道,这些都是琼花送来的。
她果真如我期望,再不来看我,可是东西却从不间断地送进来。不知道我说了那些我会出去嫁给别人做正妻的话,她信了没有。也不知道,江慎是不是会真的信守承诺,给琼花解药。我只知道,我的大限之日,不远了。
我病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每月固定发作的毒,都隐隐痛起来。
哪怕是刚换上的衣服,也会被冒出的冷汗打湿。
我躺在床铺上,像是婴孩一般,环抱住自己。身上疼得狠了,我就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企图以此来熬过人生最后的这段日子。
琼花来擦掉我的汗,摆出一副姐姐的做派,“你闻闻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还不快去洗个澡?”
江慎捧着我的脸,凑过来亲吻我。
就连春风楼的妈妈也过来抱着我,拿着不知道从哪捡的茱萸叶子,沾着水往我身上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可是真心把你当女儿,花了好多钱赎你出来,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我。”
我们坐在亭子里喝酒赏月,几个人念叨来念叨去,还是念叨回我身上,他们都和我说,“阿月,你要乖乖听话。”
好,都好,我会乖乖听话。
天上一片乌云来,遮住了月光。
番外
1
琉璃月死的时候,京城里竟然簌簌下起一场雪来,明明不过是九月初。
我派人在牢里看着她,自己却不敢再去看她,直到派去的眼线回来,我那时还在陪着静和挑大婚时她用的头面。
那时候我还在与静和笑着,看见派去的人,我甚至都有一点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良久,我才明白,琉璃月死了。
她那样的傻子,活到现在,本就是个奇迹。我摆摆手,悄悄示意报信的人下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静和挑着首饰。
最后,她在两套头面里犹豫不决。
“阿慎,你说,是这套珊瑚的好,还是那套珍珠的好?”
我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绺碎发挽到耳后,“珊瑚的喜庆,我们大婚,自然是要挑最喜庆的。”
不过几句话而已,我把静和哄得极开心,我想,大概在哄女人这件事上,我天赋异禀。
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下了雪。
静和抱怨着今年冷得异常,坐着轿子回了自己的宫殿,我说着要出宫忙公事,身前身后跟着几个侍候的奴才,没让他们给我撑伞,我突然有了点冒着雪的兴致。
出了宫,我本该去军营的,可鬼使神差,我还是到了曾关押琉璃月的牢房。
她这样的身份,又犯了这样的罪,死后也是会被拉去随便丢在乱葬岗的。此时这一间牢房,已经空空荡荡,空气难闻污浊,我突然有点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之前每次抱着她的时候都轻易闻得到的那种味道,像是花露,又像是香粉,可我现在竟记不得了。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墙角里深深浅浅的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她毒发时疼痛难忍留下的。毒发作的滋味有多难熬,我应该是知道的,可是如今毒已解了许久,我好像也有点恍惚了。
跟着的贴身侍卫仿佛懂我的心思,出声问我,“将军,要不要属下去问问他们把她扔在了哪里?”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大声训斥他,“有这工夫,你不如去校场带带新兵,那种娘儿们似的软蛋。”
他没再说话,我暗自握紧了拳头,很久之后,我还是服了软,“去问问吧。”
那样美艳的女子,被丢在乱葬岗,确实是委屈了她。
2
我到乱葬岗的时候,见到了琼花。
她拉着板车,车上躺着的,就是琉璃月。
她身上的囚服已经被换了,脸上还重新上了脂粉,若不是我知道她死了,我也以为,她只是睡了过去。
琼花见了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将军。
我以为我会如同见随便一个世人一样随意,可我分明觉得我见到琼花的时候,内心有点不一样的情绪,后来我品了品,大概是种羞愧。
我示意琼花免礼,然后忍不住看向琉璃月。
纵然是死了,她也还是这样好看。
我对琼花说,“你有心了。”
琼花垂着头,情绪不辨,“是奴应该做的。”
这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叙旧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京爷死了,我又即将成婚,我和琉璃月的交集,也不过剩一个琼花而已。
我问琼花,“你恨我吗?”
琼花还是没抬头,我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说,“将军给了奴解药,奴不敢恨将军。”
我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字,“你说不敢恨,没说不想恨。”
琼花抬起头,“姑娘都不恨将军,奴恨不恨,想不想的,更没什么紧要。”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好像看见了琉璃月。
我摸出随身的钱袋,递给琼花,“好好安葬了她吧。”
琼花没接,“姑娘不会要您的钱。”
我被她反驳得有点生气,“那她就会要你卖身的钱吗?”
她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好一会儿才吱唔道,“那奴也会去做工,再给姑娘换套棺椁。”
我本来想讽刺她,怪她再吵得琉璃月不得安生,却有些说不出口。原来我在不知觉中,和琼花一样,都对琉璃月的习惯喜好了如指掌,她不会要我的钱,也不会喜欢琼花卖身,我们不管怎么做,原来都不能让她入土为安。
长叹一口气,我说:“我只希望她入土为安。”
琼花狠狠盯着我,终于说出了如刀子般刺进我心的话,“姑娘这样死去,怎么也不会入土为安。”
3
琼花把她葬在了一处风景极好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从她葬的位置,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飘着炊烟的小村庄。
我突然想起我曾经那样许诺过她,要带她去看名山大川,带她去游山玩水,带她就随便住在一个小村庄,当一对平平凡凡的小夫妻。
有些话,不过是张口就来的胡诌,她偏生就信了。
我浴血杀敌,带着一身伤疤换来一身功绩,从来不是为了当一个凡夫俗子的。
何况我入军营,待得越久功绩越多;琉璃月入青楼,待得越久只会越脏罢了。
从第一次毒发,我便发誓,我要踩着所有往上爬,什么兄弟,什么朋友,什么爱情,我通通都可以不要,危在旦夕的人,命都不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哪有资格说这些。
老谋深算的京爷,美艳好骗的琉璃月,逐渐昏庸的皇帝,富贵天真的静和,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一个又一个堆高,堆成一架登云梯,方便我一步接着一步往上爬。
如今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大把军功在身,朝堂上又满是我的党羽。待我娶了静和,皇上愈发昏聩,即使是日后我想把持朝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我想不懂,我为何没有那么爽快。
如今,我竟然也会觉得疲惫和落寞。
如今,我竟然也会盯着村庄的方向,久久移不开眼睛。
如今,我竟然也会对那样一个最下贱不过的人,止不住的想念。
贴身侍卫陪了我许久,终于忍不住道:“将军,下雨了,回吧。”
天上晴空万里,我脸上落满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