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八二年秋季当兵走的。由于自己从小喜欢听书读小说，学习上偏科太严重，以至于毫无悬念的落榜。硬着头皮在生产队干了一个多月的活儿，就巴不得离开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参军入伍了，总想着诗和远方，一定会有我的用武之地。
青山和我是发小，他和我同时落榜，因为他是从小学到高中的体育生，和他爸一样，高大威猛，是学校的三铁运动员。
我是从心里就不愿意修理地球。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高中毕业后，我找过青山，我和他说，咱俩去当兵吧，当了兵也许会有出头之地的。青山说，我那有你那样的远大抱负，我还是干我们祖传的木匠吧。
其实我知道青山还藏着自己的小九九。他是离不开娟子。
娟子他俩从初中就在一起练体育。青山是铅球，铁饼，标枪。娟子是中长跑。他俩的事儿地球人都知道。
那一年我当兵去了大西北。家里人都嫌离家远。我却觉得离家越远越好。谁知到了部队才知道，部队就在华山脚下，抬头就能看到华山西峰。这样更加满足了我的愿望。就冲着每天能看到天下第一山，也值了。
我和青山是发小，到了部队，没事就给青山写信，询问他的事。
有一段时间，青山很苦恼，告诉我他和娟子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而且有了爱情的结晶。
青山的生理卫生知识，只是从课本自学而来的，因为生理卫生只有课本，没有真正课程安排。只能是自学。
娟子成熟的早，可是对于爱情结晶的到来也是感觉突然。毫无思想准备。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只好和家里人说了。娟子妈听说后，几天都不敢出门，总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后背总是冒凉气。实在没辙了，才求当家妯娌，娟子的叔伯婶。
娟子的叔伯婶是青山他们村的。那个时候没有媒人是不行的，那要是让人知道了，丢人就丢大了。家里人也抬不起头来。
谁成想娟子还怀孕了。这可怎么办？
娟子妈找到她婶，墨迹半天才说出口。她婶说，你看你，都出事了，还这样墨迹。早干什么去了。娟子妈说，总以为他俩还小，不会出事的。她婶说，什么还小呀，都二十啷当岁，要是旧社会，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妈了。娟子妈说，她婶呀，你就别说埋汰话了，赶紧着出出主意吧。
娟子婶说，行，明天我和队长请天假，也正好回家看看。我去找“铁姑娘”说说这事儿。赶紧着给孩子们办了。省的到时候挺着大肚子再结婚就丢人丢大了。
娟子婶和青山妈是好姐妹，都是当年“青年突击队”的人。
如今青山妈可是村里的副书记，兼妇联主任。
青山妈是女突击队的队长，青山爸是男突击队的队长。要不是青山爸再挖河泥累吐血，说不定支书就是他的。从此落下一身的病，只能在家的地位让给了她媳妇，家里事，青山妈说了算。
娟子婶来到青山家，“铁姑娘”青山妈说，妹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从嫁出去，一天也舍不得回娘家来。今个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娟子婶说，姐，你看你，都当上奶奶了，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
青山在家行二，上边有一哥一姐，姐出嫁，哥也结婚生子。
青山妈说，妹子。你今天来一定有事，你说吧，我听着。
娟子婶说，这就对了。今天我来给你带来喜事了。
青山妈说，什么喜事呀？娟子婶说，就是我叔伯妯娌家的大娟子，看上你家老二了，让我上门提亲。
青山妈根本没觉得突然，因为她早就知道她俩的事。心想那是早晚的事。然后说，我早就想让他们把事定下来，过几年就给他们办了。
娟子婶说，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不趁热打铁，抓紧给他们办了。
青山妈说，妹子，你着那门子急，再说了，他俩还不够结婚年龄呢，没有结婚证怎么能结婚。
娟子婶说，姐，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呀，现在提前结婚有的是，又不是你家新鲜。青山妈说，那可不成，我好歹是妇联主任。怎么自己破了规矩。
娟子婶又侧面提醒了几句，青山妈还是拿年龄说事，就是不答应尽快结婚。
急的娟子婶说，姐，娟子怀孕了，再不结婚就挺着大肚子了。
青山妈一听，瞪着眼说，什么？这小兔崽子给我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这不是让我丢人现眼吗？妹子，你什么也别说了，这门亲事，我一百个愿意，娟子这姑娘我打心眼里喜欢，可就是不能提前结婚。下来的事儿，我出钱都行，一定要把孩子打掉。一来让老乡亲们知道，我还出不出门？二来让上级知道了，我会受到处分的。
娟子婶也不是省油的灯，听了青山妈油盐不进的话，满脸不高兴的说，姐，你也别让我打脸，反正娟子是你们家人了，打胎的事，我是不管说的。
青山妈看到娟子婶这种态度，立马陪着笑脸说，妹子，你既然管这事，你就管到底吧，就当姐求你了还不行吗？
娟子婶生气的说，你别求我，你是大妇联主任，你自己想辙吧。
说着话，抬屁股就走。青山妈赶紧着追出来，一边追一边叫妹子。
娟子婶头也不回的走了。
晚上吃完饭，青山妈把娟子怀孕的事，说给青山爸听。青山爸说，这事还是你自己做主吧，反正我说了也不算数。
青山妈真是有苦难言，娟子确实是个好姑娘。可是确实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她和青山同岁，就是娟子到了，青山的岁数也不到。眼下计划生育抓的又是这么紧，这可如何是好呢。
摆在青山妈面前的还有更大的一个难题，那就是住房问题。
他家的三个孩子都相差两岁。老大是大前年结婚，大闺女是去年结婚，现在又要给老二结婚，谁家有那么多钱呀？虽说结婚花不了多少钱，可是让他们总不能在露天地吧。
现在真是有结婚的钱，没盖房的钱。有盖房的钱，就没结婚的钱。当时的情况谁家也不富裕，借钱比什么都难。
青山妈简直是一夜白了头。只好自己买着礼物，又叫上娟子婶，亲自上门和娟子妈商家。就差给娟子妈跪下了。好话和大道理说了一大筐。
到最后，娟子妈说，妹子，不是我不通情达理，你说的也对。谁都有个脸。可是两个孩子是真心相爱，就算丢人，也没丢别出去。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说也是咱自己的。既然你都要跪下了，我也狠狠心，那就答应了你。可是我有言在先，以后有什么事，别埋怨我闺女。
青山妈一听娟子妈满口答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按捺不住自己的表情说，娟子打胎的事，不再乡级做，我安排他们去县里做，保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
娟子妈唉了一声说，谁让计划生育这么紧呢，也别怨孩子和咱没缘分。
过了两年，青山和娟子高高兴兴的结婚了。两个人还是那么亲亲爱爱。
青山白天去县城干木匠活儿，娟子在家种地。小日子过的有声有色。
每到月末那几天，青山妈看到娟子从茅房出来，就赶紧去看看。一连几个月都没动静。青山妈心里就有点着急了，可是怎么开口问呢。你们怎么还不怀孕？
青山妈只能背后自己着急。青山爸早就看出青山妈着急的样子，自己叹着气不敢说。要不是青山妈主动和他说，青山爸只能把屁憋在肚子里。
青山妈说，老头子，你说怪不怪，娟子头结婚就怀过孕，怎么结了婚就怀不上了？青山爸没好气的说，你问我，我问谁去？青山妈说，你这个死老头子，我这不是好好和你说呢吗。青山爸说，都是你做的好事。要是偷偷给孩子们办了，以后再领证，至于现在着急吗？那时候要是生了，孩子都会跑了。青山妈说，你个死鬼，你不看看我这两年的头发都白成什么样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呀。
青山爸说，你心里不好受，你想过别人家的难处吗？有的都怀孕六七月份都要做引产，这不是造孽吗？青山妈说，那都是上级的指示。谁能左右的了。那是国策，说白了还是老百姓不听话。
青山爸侧身一趟，不再言语。
青山妈心里更不是滋味。
过了一年多，一个晚上，娟子来到青山妈的屋，敲了敲门说，妈，你们睡了吗？青山妈说，没睡呢，有事进屋说吧。
娟子自己来到青山妈的屋，坐在炕沿上，望着青山妈的脸说，妈，我俩这一年多，去了不少医院，吃了不少的药。大夫早就说我没希望再生了。我和青山商家好了，也不想再花冤枉钱了，我想抱养我妹妹家的孩子，想听听你们二老的意见？
青山妈一听说娟子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两眼的泪珠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娟子看到婆婆流泪，赶忙用手给婆婆擦，然后劝婆婆说，妈，您别伤心，这都是命运，我和青山都能接受，您就别难过了。您要是同意抱养，我妹妹头胎是闺女，现在怀孕又要生了，他们照比超了，说是还是女孩，如果我们愿意抱养就不送给外人了，孩子大了也不会埋怨他们的。
青山妈一听，高兴的说，我同意，只要你们小两口愿意，我们都听你的。
娟子拉着婆婆的手说，妈妈真是个明白人。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我和青山说了，他都不敢一起过来说。
青山妈拉着媳妇的手一边说一边掉眼泪，都是妈妈对不起你们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