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和女
12点半-1点是最让人放松的时刻。我在茶水间等咖啡,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下午那两个会可千万别出幺蛾子。材料要再去看一眼。
“加奶吗?”简姐也在等咖啡。
“哈不用,谢谢。”我向来只喝黑咖,双倍浓度一口闷,像喝药。
“小曹你长得,很像我女儿。”简姐往自己杯子里打奶泡,慢慢说道。
“哦?”
“我女儿她牙齿,这里也有点不齐,一着急也会结巴还会哭。”
我哈哈大笑有点囧。刚才接电话时声音有点大。简姐的办公室就在旁边。她肯定听到一点了。
“不要急。孩子嘛,总归会慢慢懂事的。”
呵呵道理谁不懂?我只是没想到我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学校作业都不完成!还屡教不改!连老师都连呼吃不消!今天装病逃学,被老师逮个正着!不过我不想和同事讨论我女儿的破事,于是笑着问:“简姐你女儿现在在上海吗?有空一起出来玩啊!”
简姐垂下眼睑,静静地搅咖啡:“她去世了。快两年了吧!她那时,一直说要看樱花呢。”
黑褐色的咖啡液流入杯子,咖啡的香气悄悄地弥漫开来。我暗骂自己乌鸦嘴。之前听说简姐的女儿是金光闪闪的优秀,真没想到天妒英才。我讷讷道:“对不起简姐。我不知道。”
“没事。我只是想起来。我以前吧,也是这么说我女儿的。她上课时偷偷写小说,还成立了什么戏剧社。那时她已经高二了。老师打电话来告状。”简姐微微笑,眼底却闪着泪光,做了个“你懂得”的手势:“我那时真的气死了。可能和你刚才的样子差不多。”
我不好意思地笑。平时再温柔优雅的职场女性,面对犯了错的孩子都会秒变跳脚骂街的非遗大妈。
“其实孩子什么都懂。她们也是真的爱你。所以,不要骂她。爱她,就够了。”
我叹口气。“简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这位大小姐,做事情从来不肯上心,脾气还死倔。我对她真的是……”
简姐眼光飘到窗外。外面春光明媚,楼下一片樱花林,不远处的高架则车水马龙。她淡淡地笑:“我女儿是癌症,很快,从确诊到最后不到一年。我那时到处给她找医生,上海的北京的,美国的德国的,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给她治。她倒好,不想着治病,天天吵着要离婚。”
“离婚?”
“是啊。童童,我外孙女,那时才三岁,她又病了,这个时候离什么婚啊?我们都劝她先治病。她不肯,天天闹,一天比一天衰弱,也一定要离婚。”
“为什么?”
“是呀,为什么呀?我当时也想不通。童童爸爸也不肯离。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哭到最后我女儿还是一句话:离!孩子归妈妈。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
“然后呢?”
“离了。拿到离婚证,我女儿笑嘻嘻地和我说,我遗产全都给你和童童,不多,你们省着点用。日后童童爸爸若是念着童童,你们就好好处。若是他再婚了,就只好拜托妈妈再辛苦一次。童童还小,好在妈妈你也不老,你就当童童是你的小女儿吧。
我当时是真生气。我骂她瞎说!好好的日子不过,硬要作。不离婚童童好歹还有爸爸。她就嘻嘻哈哈笑。”
一滴眼泪掉进了咖啡里,心形的拉花被砸出个小洞洞。
“没多久她就去了。你能相信吗?她才二十九,她还不到三十,就这么没了?!怎么可能?我怎么能相信呢?
直到后来一天,童童爸爸来找我,说他要结婚了。问我能不能把童童接过来。女婿是我女儿大学同学,当初流着泪发誓一定会抚养童童成人,让我女儿放心。我女儿走了不到一年,他就再婚了。现在又生个了儿子。我见过,很可爱的小孩,很幸福的一家。
谁还记得我女儿呢?
不过我不怪他。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我女儿刚走的时候,我从早哭到晚一天都撑不下去。现在我带着童童,反倒变年轻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快退休了。我得好好的啊!我女儿她救了我,救了童童。我枉活了这么大岁数,临了竟然没我女儿看得清楚。
我只是后悔。当初我女儿躺在那,疼得每天都一身冷汗,她还在乐呵呵地安排。你说我那时为什么要骂她,生她的气,怪她不听话呢?我为什么不抱抱她,让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告诉她我非常非常爱她。她是我这辈子的骄傲。就这些话,我为什么不说给她听呢!
我是真的后悔啊!”简姐笑着说,两行清泪悄悄流下。